“明明三天前已经将你勒死了,怎么还留在阳间呢?地府里的人道你阳寿未尽,在世间尚有留念。”
“有什么留念呢……是我那个,讨人厌的弟弟么。”
“真是不乖。”
他咬上哑巴的脖子,哑巴瞬间感到气管肿胀起来,空气进出变得艰涩苦难,哑巴双手终于能动,求生欲叫他拼命去扯身上那人的头发,一边踢着腿呜呜咽咽的哭出声音。
“呜……嗬……”
他哭得很了,嘴里含含糊糊的发出尖叫声,似乎是想说什么。咬在他喉咙上的黑影动作停了一下:“你要跟我说什么吗?”
哑巴是说不出来话的,慌张之下,连手语也没法使。
冰凉的指尖从哑巴胸口一路上走,停在小巧的喉结上,指腹揉了揉,一团阴冷的黑气便钻了进去。
“大……少爷……救!救我!呜!”
带着哭腔的求救声,一下子从嘶哑的喉咙里爆发出来。直叫原本想下狠手的鬼影也愣了愣。黑色的浓雾褪去,他露出自己的身形来。
那正是周家已死的大少爷,周少朴的模样。他长发披散了,身上是死前穿的那身青金色的长衫,温柔缱绻的桃花眼落在过于苍白的双颊上,若不是眉宇间笼罩的黑气,和活人也是无异地。甚至于……活着的时候几近残废的左半边身子,也能够活动自如了。
哑巴看清了他的样子,哭声渐小,泪水仍然流个不停。忽然伸长了双手,揽住他的脖子扑了过去。
“想、想大少爷……有鬼吃、吃倌倌……”
他还当自己是在梦中。
周少朴森白的手指环住他的腰,落在后背轻轻拍着,一边温柔地哄着。
刚恢复说话的能力,哑巴的语言组织还怪怪的。处于极度惊恐之中的人,并没有分清刚刚咬他脖子的人,和如今温柔揽着自己的或许可能是同一个人,只是看着信任的脸孔,下意识凑了过去。
哑巴对于周少朴的信任,大约是出于雏鸟情节。因为不会说话,哑巴和这个世界总是隔这一层朦朦胧胧的屏障。别人看不懂他的比划,也不会愿意浪费时间和他交流,日子一长,哑巴自己的世界好像安静下来,没人同他说话了。
周少朴呢?
他在弟弟留洋回来,看到对方眼里明灿的火光时,彻底放下了无谓的挣扎。整日只将自己关在书屋内,读读闲书,侍弄花草,一天下来,几句话也说不到。
两个同样活在孤寂到无声的世界里的人,相识以后,似乎点亮了小小的萤火,借着那一点温凉贴近了彼此。
哑巴刚进周家的时候,一直被周少华捉弄,时常眼眶通红地躲到周少朴房里。次数多了,周少朴难免好奇,于是偏头看藏在自己身后的小哑巴。
周少朴问他:“二弟怎么又欺负你了么?”
哑巴胡乱比划,嘴里发出没有意义的音节来,他精疲力竭了,周少朴眼里也只有淡淡的困惑。
等周少华找到他房里来,抓着小哑巴的衣领将人揪走,还一边嘲笑人家,说也没人听得懂。
“还想和我哥告状,你想得美。”
周少华拉着哭哭啼啼的小哑巴走了,周少朴伸出去的右手顿住,他忽然想起来书房里有本杂书,是关于哑语手势的。
一日早晨,闲来无事,他抽出这本杂书,读了起来。
春日寒凉,冷风从外头钻进来,周少朴轻轻咳了一声,想着把窗户稍稍合上一点。
他叫了两声丫鬟的名字,那秀秀也不知道跑哪玩去了,不见人影。他等了一会,便用右脚支撑着半边身子,艰难地站起来。
正要合上小窗,一低头,却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猫瞳,瞪大了看他。
藏在草丛里的少年,像只躲懒的猫,怯怯地缩成一团,只露出个脑袋盯着自己。
“怎么在这?”周少朴问他。
少年想了想,扯着自己的后领,又呲牙咧嘴露出一副凶相,最后委委屈屈地缩进草丛抱紧了自己的头——二弟又在捉弄他了。
惊诧于自己居然猜出了哑巴的意思,周少朴忽然动了动手指,询问道:“你想和人说话么,若是愿意,我可教你哑语试试看?”
看
见哑巴点头以后,周少朴便有些后悔了,只是说出去的话也不能收回。于是在两天后,他打开那本自己也没看完的哑语杂书,一边学一边教他。
哑巴对周少朴“说”的第一句话,是在学了哑语三天后的事情。
周少华打外面带来的奇奇怪怪的海鲜,兴冲冲的拿去吓唬小哑巴了,他很害怕这样滑滑腻腻的活物。
周少华偏又追着他:“好吃的很啊,我可没骗你。”
哑巴连连后退,周少华就拎着活蹦乱跳的鱿鱼追上来,把他吓得小脸苍白,拔起腿就跑。周少华逗猫似的,追一会放一会,两个人闹了一中午,连饭都没吃上。
周少朴正在屋里读书,丫鬟送了些点心进来,虽然是很香甜的味道,但在周少朴看来,却腻得有些叫人反胃。
正准备叫人端下去时,窗户被人推开了,一双手扒在那窗沿上,接着便露出哑巴全是汗水的额头。
他跳进窗,两只手缓慢地比了动作,说出一句话来:【大……少爷……救、救我!】
周少朴眨了眨眼,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每每都是偷偷溜进了周少朴的屋里,哑巴才能稍微甩开一会周少华。但这猫捉老鼠的游戏周少华玩多了,他找不到人,知道哑巴准是又躲在大哥房里了。
听见周少华敲门声音,哑巴一下掀起桌布,钻到下面去了。周少朴愣住,低头看见哑巴露出祈求的神色,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平时被捉走也就是扯着他玩玩,可是那鱿鱼哑巴是真的怕了,怎么也不愿意被发现。
“大哥,我进来了啊。”
周少华只有在他大哥面前会稍微稳重一些,但还是嬉皮笑脸地凑过来。
“大哥今天中午吃鱿鱼了么?”他一边闲聊,一边四处找着哑巴的身影。
“不曾,那东西太腥气了。”周少朴尽力忽视抓着自己裤脚的少年,抬头去看他二弟:“你又去捉弄他了,明明知道他害怕,还是把这东西带来吓人。”
周少华嘿嘿笑了一声:“胆子都是练出来的嘛!再说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,大哥你那么护着他干嘛。”
“大哥,你不会真把那小哑巴当你媳妇了吧?”
他嘴里没个正经话,周少朴知道他是开玩笑,只能骂了声顽劣,无奈摇头。
“他就是个孩子,你要是喜欢,便对人好些,二十来岁的人了,还把捉弄人当追小姑娘的方法么?”
“谁喜欢他了!又蠢又笨的。”他骂了一句,恼怒地转过头去:“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在大学里头有个喜欢的姑娘了,再有几个月,就带回来给爹看看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小哑巴在底下跪趴着,仰头看周少朴,用手比划道:【他才不喜欢我呢。】
周少华认定了哑巴会来大哥屋里,说什么也不肯出去,就坐在这里和他大哥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。
哑巴在桌子下面待久了,膝盖都跪得酸。他一边在心里咒骂二少爷,一边捂着自己肚子揉起来。
“咕——”
过于响亮的声音,在屋内想起来,周少华抬头看向他哥,楞楞道:“大哥?”
“……中午没吃什么。”
周少朴轻咳了一声,掩住脸上闪过的一丝尴尬。装作低头读书的模样,看了一眼桌布下面。小哑巴正捂住肚子,满脸通红地仰头望着自己。
【饿。】他打起手势,【中午……二少爷……追、饭。】
磕磕绊绊的表达,勉强能让人看懂。周少朴眨了眨眼,一面继续和周少华说话,一面动了动右手。
【吃玉华糕么?】
哑巴点头,周少朴便拈起一块点心在手里,借着桌布的遮掩伸到下面。
周少朴的手很白,纤长细瘦,几近透明的皮肤下可见清楚的血管。指甲修剪的很干净,但也是苍白泛了紫色。看着像是很脆弱的样子,但正相反,因为左侧身体常年处于无知觉的状态,为了能够正常行动,周少朴右臂力气大得惊人。因而大部分时候,他都极少用右臂去碰别人。原本完整的玉化糕被他一捏,也碎成了几块。
原本想要伸出手去抓糕点的哑巴犹豫了一下,又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掌心。他努力在领口擦了几下,还是没能弄干净。
偷偷从掀开的桌帘下看了眼大少爷。对方正和周少华说话,从这里只能看见周少朴瘦削的下巴,那只手仍然伸着,催促地动了动手指尖。
哑巴膝行靠近了那只手。
周少华第一次见他大哥对这些甜腻的东西感兴趣,不由多看了一眼,想起了这糕点的名字:“我记得是素芳斋的玉华糕,大哥喜欢吃的话,以后常叫下人去拿。”
周少朴不轻不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状似无意道:“你还不走么,不是要去找人?”
“是要找的,不过……”
皮靴踏在地上的声音接近了,停在周少朴对面。哑巴缩了缩屁股,又往大少爷那边靠近了些。
“小哑巴真的不在大哥房里么,我不捉弄他了,只是带他去吃饭
。”
周少华的声音从上方传出来,紧张得哑巴大气也不敢出,生怕大少爷暴露自己的位置,挠了挠他的手指,在他指腹画了个叉。
掌心传来略微的痒意,周少朴神色一顿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今日并未见过他,或许是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脸色微僵,周少华察觉到异样,又凑近了。
“大哥,你怎么了?”
桌子下,正伸出舌头小口小口舔着糕点碎渣的哑巴也停下动作,眨巴眼睛去看周少朴。
片刻后,周少朴吐出一句无事。
“我有些乏了,你要是没事,就先走吧。”
只是他的脸色似乎比以往古怪些,浮现出一点病气的红潮,周少华略担心他顽疾发作,又劝了几句。
周少华离开了,哑巴从桌子下钻出来,嘴里还叼着一块糕点。因为害怕周少华是诈他出来,哑巴仍然躲在桌子后头没出来,这姿势让他半蹲在周少朴腿间,小心且缓慢地咀嚼起那块勾/引了他好久的玉华糕。
周少朴眼见着周少华离开的,可他没有提醒哑巴,只垂眼看他,目光依然温柔,但却比往常多一些暗色。
哑巴对他打手势表示谢谢,周少朴摇摇头没再说话,又接着把目光放在书上。哑巴看他眉眼舒缓,好似心情不错。
……
小哑巴并不算很聪明的人,不过好在他能听得懂人说话教起来就没有太难。只是学会以后,周少朴才发现,让哑巴学会哑语倒没什么,府里上上下下这些人看不懂,也没用,只除了和自己说话更方便些。
于是这哑语只学到一半,周少朴便决心教他习字练字了。
若是细细算来,对于哑巴来说,比起父母兄弟,周少朴更像是他的亲人。